老爹走后，我尽量每周抽时间回去看看老娘，怕她一个人待着闷出毛病。每次离开前都叮嘱她，吃好喝好别心疼钱，没事就去找我姨娘和那几个老伙伴玩玩，千万别一个人总闷在家里，人会闷坏。

上周回去，进门没一会就看见她在看短剧。我没忍住，说这些东西少看点别当真，里头插的广告更别点。我晓得那是AI泔水，容易把人的脑子搞坏。

可从妈妈家出来，走在路上我又想，我说这些，有什么意义呢？

七十多岁的人，吃喝不愁，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可做，儿孙有自己事忙不在身边。空出来的时间看看短剧，不挺好的吗。

从一个女生的帖子说起

三联生活周刊上登了一篇文章，讲个大一女生在小红书上发帖：“AI漫剧你把我爸毁了”。里面说她爸的黑眼圈，比当年伺候她读高三那阵还大，下班回家不洗澡，短剧看到十点多；催着去洗了澡，接着看到凌晨；早上五点多爬起来，还要再看两眼。上厕所看，上班的时候为了看漫剧，把睡午觉的习惯都破了。

福建有个四十来岁的平面设计师，姓杨，这几个月把抖音卸载了，视频网站的会员也退了，每天雷打不动刷三四个小时AI漫剧。最狠的一次，一个周日从上午十点刷到凌晨两点，把一部漫剧的前六季补齐了。他在公司食堂吃饭，一抬头，周围那帮80后90后男同事，也都在低头刷。

江苏一家国企的员工，去年一年刷了798部短剧。最上头的那个周末，从早刷到晚，中间就吃了两顿饭，断断续续看了二十个小时，干掉十五六部，停不下来。他住在南京，每天通勤来回三四个小时，五年前为了让女儿上个好学校搬了家。他说碎片时间就适合看这个，一部电影太长了，他已经五年没进过电影院。

据QuestMobile的数据，截止今年七月，红果短剧日活已经涨到1.68亿，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不止，人均每天在里面待125分钟。广电总局在发布会上给的数字是，今年前八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，是去年全年的13倍，其中AI做的占了九成以上。全国微短剧用户超过8个亿，占网民总数的三分之二。

今年春节，光红果一个平台，累计观看6亿人次，193亿次播放。同一个春节档，全国电影院的观影人次是1.87亿。

于是热搜来了，AI短剧正在围猎中年男性。

我说句公道话，这话反了。1.68亿的日活，背后是8亿人，各自找了个角落躲进去了。

围猎这个词，需要一个受害者。真实的情况平淡得多，人没得正事，没得前途，心里发空，时间总得找个地方打发掉。这几年，他们找到的正好是短剧而已。

我娘闲是因为退休了，中年男人为什么闲？闲到要拿短剧往死里填？因为现在的生产力，早就过剩了。

凯恩斯八十年前说，科技进步会让人类每周只工作十五个小时。他以为这是幸福，现在回头看，他搞错了人性：省下来的时间，反而需要打发。

人类学家格雷伯在他的《狗屁工作》这本书里说，社会上超过一半的工作，还没一堆狗屎有价值。十几年前就有机构做过调查，接近四成的上班族承认，自己干的活对这个世界没任何贡献。AI应用这几年，我估计这个比例只会往上猛涨。

有个段子，说员工用AI把自己两百字的周报扩写成两千字，然后小组长用AI，再把这二千字提炼回两百字。

写周报的和看周报的，心里都清楚那都是Bullshit，可那有如何？都打发回家吗？别说我老娘了，就算985出来的，很多人一天到晚干的，也就是这种事。很多岗位本身就是人造出来的，先给你制造一堆麻烦，再让你去解决这堆麻烦；这堆解决了，再制造一堆新的。整套系统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有活干，都有钱拿，都别闲着。

技术本该让人清闲，可闲下来的时间，得有个去处，得有人替你把它填满，就这么回事。不让这帮人去含奶头乐，难道让他们去学巴黎公社吗。

短剧为什么吸引人

我耐着性子看过几部，套路非常统一，不外乎有个坏逼，或者蠢逼，把事往绝里做，最后遭报应，主角笑到最后。一般来说主角一开场被骂得跟垃圾一样，废物、穷鬼，什么难听的都往身上招呼。转头摇身一变，成了天选之子，一路开挂，收拾过他的坏人一个接一个栽下去。还有一种更省事，主角开局就是世界首富，低调地装保安、装外卖员，等着看别人出丑。

主角那身光环，靠的是把配角一个个踩低才撑起来的。配角蠢得离谱，才衬出主角聪明；配角坏得离谱，才衬出主角正直。可那么low的反派，导致主角和坏人都像小丑。

那么最荒诞的是啥呢？是有的短剧里主角是销冠，来了个蠢财务，硬查报销，把人赶出了公司；短剧里有大厨，手艺出了名，老板觉得这饭店不姓自己家的姓，降工资把人轰走；短剧里有养鱼的，寒潮马上就到，老板硬压着不卖，最后亏成个傻叉；我一开始当笑话看，翻到评论区才知道，这些事现实里都有，底下一水儿的“这不就是我们单位”。

短剧是很low，结果现实也没显得高级到哪儿去。

人民的名义里丁义珍搞的那个窗口，你们还记得吧。蹲下去够不着，站着也别扭，观众当年骂编剧太夸张。

这不就来了吗？上海嘉定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，挂号窗口就这么点高，老人得半跪下去，才能跟里头的人说上句话。

这不就源于生活了吗？当然也没高于生活，low嘛是全方位的，包括艺术创作。

歪果人也在刷短剧

字节在海外上的那个短剧应用，叫PineDrama，九个来月下载破了一亿，日活七百多万，主战场是巴西、美国、印尼。老套路，免费看几集后面收费，但可以看广告解锁。全球下载量破亿的独立短剧App，拢共有七款，它是最新的那个。

简单故事，喂给简单的脑子，可多数人的脑子，本来就没打算用来琢磨复杂的事。

短剧里赢太容易，爽也太容易，为什么吃香？因为现实太难了。

想明白这一层，我对我娘看短剧这事就不纠结了。老了，屋里就她一个人，也没别的爱好，短剧里那些东西她看着高兴，这个下午就算过去了。

这个时代的无聊，我管不了，也没办法替她安排不出一个更有意思的下午。其实那个发帖的女大学生，也没法帮她的爸爸活得更有意义。

因为人生，本来就没啥意义。